至交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08-08 09:04:17

  

我從沒來過清水寺,因為我媽說這是一生來一次就足夠的地方。所以,我把這一次機會,與妳分享。

    絕大部分站在這裡的人選擇回頭。當然,也有一小部分的人,決絕的墜落。

    現在,妳猜我的選擇是什麼?

C身上的淡藍洋裝隨微涼秋風飄舞。右手舉著攝影機,她優雅的轉身,把鏡頭對著清水寺正殿舞台外優美如畫的景致,遞給了我。

不知是否真的心不在焉,我遲遲沒有開口。當然也未曾有機會告訴C,當時看著她的身影,我心底湧起的竟是訣別般的悲傷。

     一月,冷風夾帶著C化成的微生物飄洋過海,鑽進我狹小房間的窗扉,靜靜飄浮著,彷彿有生命般吸收我的一切,直到空氣被抽乾,濕度也被蒸發殆盡,閉眼只見C淡淡的影子幽柔浮動,四面蒼白牆上掛著她的輕柔微笑,似乎不可捉摸,卻又無比清晰。收音機裡女歌手的明亮歌聲亦隨日落而暗淡,只剩下C無情感起伏的單調嗓音喃喃細語,平板得讓人會在聽完後立刻遺忘。

    我終究也在這樣的生活裡被啃嚙成粉韲。每個夜晚寂靜彷若凝固的空氣裡我都感覺到像小精靈一樣的C,無聲的在房間裡飛來飛去。

   上禮拜好友小艾在電話裡留言問我回國了沒、是不是還一個人住。我無視每隔幾小時就定時響起的電話鈴聲,也沒回電話給她,因為有C在。我確信C履行了約定,如她所說的來拜訪我了。某種程度上,我已不再是獨自一人。

    或許C只是想知道我是否達成了對她的承諾,開始動筆寫小說吧。儘管我曾向她坦承我覺得這樣的才能早已告罄,她還是笑笑的說不試試看怎麼知道。那時我回答說我會努力的,但始終沒有去做。因為直到今天一切思緒都還停留在清水寺的正殿舞台上,那時我想著前一天夜裡C告訴我的故事想得出了神,直到C永遠消失了我還是沒能清醒。

    最終C還是占據了我全部的思想,不管這是不是她的本意。

    去清水寺前一天晚上我們在她家吃蕎麥麵,C小小聲告訴我她有個雙胞胎妹妹,她們長相非常相似,有時連父母也分不出誰是誰。妹妹從小就非常優秀,最後考上東京大學,而她則一無是處。C說父母眼裡從來就只有妹妹。就算長得一模一樣,得人疼的孩子永遠不該只有可愛的外表和善良的心。她深深明白。

    大一那年C的妹妹在登山時失足墜谷,母親悲痛之餘竟斥責同行的C為什麼不是妳摔下去?妳這種小孩沒了就算了,妳妹妹還有大好前程為什麼死的是她?

    C說母親的話是她人生最大的震懾,從此她每天晚上都夢見曾經最親愛最寶貝的妹妹,流著淚對她一再重複: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為什麼不是妳為什麼不是妳……;每次她都拚命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C無奈說若能和妹妹交換命運就好了:能為家裡留下光耀門楣的好女兒,她自己也不會如此狼狽。

    那頓飯我們沒再說一句話。最後C說抱歉,把氣氛搞砸了。我說沒事。

    事實上我覺得這事實在荒謬,但就是提不起勇氣告訴她生死有命,這根本不是她的問題。

    那夜異常漫長,不常說話也不常笑的C跑去租了喜劇片,和我抱著抱枕一部接一部的看,笑到肚子痛。她說她喜歡茶杯貓,我說我喜歡任何和巧克力扯上邊的東西和毛長長的小型犬,因為可以幫牠們綁辮子。C哈哈大笑,說她最大的夢想就是玩遍歐洲和美洲,如果到了美國,第一件事就是去吃麥當勞,看看滋味和日本的一不一樣。我說我的夢想是在異國交到一個一輩子的朋友,現在已經實現了。

    聽我這麼說C的神情突然有些暗淡。

    那天晚上我們還約定了一些事:我回到台北後無論如何要生出我的第五本小說—之前怎麼努力都沒有結果,如果順利完成,要請她來我家玩;C說她想去東京找工作,租到房子會告訴我。後來C又小聲說覺得媽媽和妹妹應該會很快原諒她。但我沒在意。

    熄燈之後我無暇幻想明天的行程,儘管事前我曾無比期待。

    也許是因為太晚或這裡本來就少有人煙,C的窗外竟然全無光害,滿天壯麗星空。我把被子踢到腳邊躺在窗口下凝望天際,感覺到身後整片無瑕的黑暗像無底的湖,連一隻能夠發光、能夠照亮周圍的小蝦都沒有。這種無以名狀的黑暗讓我有種錯覺:再美麗再明亮的星光,終究只存在於屋外。而C和我困在這座屋頂下面,什麼都沒有。

    那夜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裡的C穿著和服站在家門口,妝容淡雅,笑著對我揮手。我發現自己的行李不知何時已經收拾好放在腳邊,彷彿正準備離開。C無聲的動了動嘴唇,告訴我很抱歉她不去東京了,她要永遠留在這裡,歡迎我常來拜訪她,而她也會來拜訪我,希望我不要見外。

    夢裡的C很美,但那個美麗的C之於我只有說不出的詭譎。

    隔天我終究什麼也沒有告訴她。

    冬季的寒風宛若荊棘,宛若負上就再也解不開的沉重枷鎖。能閒著的日子在家整天盯著電視電腦,任憑窗外濃稠的灰色天空刮下一整季雨水與滲漏的壁癌;不能閒著的日子就把自己浸泡在文字與房間內外的溫差裡。不因這繁榮的盆地太過寂寞—身為原生生物我知道一切職業化的微笑之下,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孤單—只是因為對乾枯的靈魂來說,太冷了。

    C窗外的天空比起來,我的天空狹小得可憐。或說,對於被禁錮於此的靈魂來說,天空的角色類似壁紙。為了活下去,他們只能在寸土寸金的灰色籠子裡不斷追尋,老死還不知道什麼是遼闊、什麼是無垠。

    某種程度來說C也是個這樣的人。

    今天小艾贏了,她一星期來的堅持總算讓我回了電話。一接通她劈頭問我沒事幹嘛搞失蹤,不知道我們都在找妳嗎?我說,我會搞失蹤不就代表有事嗎?

    小艾難得沉默,聽我絮絮叨叨把C的事說了一遍,好一段日子沒跟人溝通,我確定小艾對我諸多不通順的文法和意義不明的措詞感到奇怪。最後她問我需不需要找朋友聊一聊。我說不用了謝謝,我和C自己過得很好。我講完小艾聲音突然變了,匆匆忙忙掛掉電話。

    我不是故意要嚇她,但實在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

    二月中旬就是農曆新年,C曾說她很喜歡這些喜氣的節日,喜歡圍爐和放鞭炮這樣簡單卻溫暖的幸福。

    而我覺得自己似乎得了人群恐慌症,想到要出門就只有滅頂的恐懼,想到接觸室外的空氣與人群就覺得窒息。幾星期來我的糧食全靠網購和便利商店解決,連跨出樓下鐵門也緊張不安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連口罩都戴上,深怕有人發現我的靈魂因曾如此接近死亡而震懾龜裂,更怕我不在C身邊時,她只剩迷濛粉塵的身軀,會再一次碎裂成灰。

    或許我真的瘋了吧。誰知道呢。

    去清水寺那天我們睡到中午,我為了報答C的招待而自告奮勇下廚做飯,抽油煙機的嘈雜蓋過晨間廣播的古典樂,C還失手打破了碗。我本想幫忙收拾,C卻搖手拒絕。她機械的拿報紙包住瓷碗的碎片,一邊夢囈般的對我說,小時候她很喜歡聽瓷器的聲音,只是家裡小孩多,怕打破,母親鮮少買過瓷碗瓷盤。現在只有她一個人,就算拿來砸也沒人管了。

    有時候一個人是幸福,有手足也是幸福。現在一個人久了,也想找回從妹妹過世以後就沒再享受過的一切。

    今天就是想去清水寺祈求這個。C說。

    順便感謝菩薩,讓來自不同國度的我們,有緣成為這麼要好的朋友。

    謝謝妳。真的。

    現在想來C的話更加難以捉摸。但我不明白,明明窗外就有一大片璀璨的星空,為什麼非要把自己鎖在屋裡;明明推開門就能享受陽光的洗禮,為什麼不願意跨出一步?這樣說來也正好對應了現在的我。實在諷刺。

    日復一日在蝸牛殼般的小套房裡繭居,想來蛀蝕生命的我和老舊衣櫃底層的蠹蟲已然成為同類。隆冬裡十五度的氣溫就值得歡呼,而不必浪費時間感謝冬陽的時候,幾乎都下著無止盡的雨。溼氣在高樓的玻璃上乃至上班族雪亮的鞋面上留下最深也最淺的割痕,亦在遮擋天空的高樓間盤旋成詩意—這樣百廢待舉的時刻我的靈感竟如泉湧。

    或許是C的暗中幫助吧,受不了我因她而茫茫然虛度的日子。

    我和C站在清水寺的正殿舞台上,C一手舉著攝影機,淡藍洋裝隨著秋季的涼風飄動。她靠著欄杆喃喃的說了些什麼。我望著C清秀的側臉在想像,如果C的妹妹還活著,今天的C會是什麼樣子。我知道她在說話,但我想反正攝影機會錄下來,回去再聽吧。然後C把攝影機遞給我。

    妳去拍長廊吧,我等一下再去找妳。C說。

    我離開了。不過,再也等不到C來找我。C就這麼在高台上消失、也在世界上消失了。最後等待我的只有一陣混亂尖叫和一片空白,持續至今。

    昨天下午我把寫好的小說寄給編輯,晚上就接到她的電話。一向言詞犀利的她興沖沖的說這是我寫過最好的作品一定能大賣云云。我隨便應付了幾句,掛掉電話,把自己埋進沙發裡。

     天亮的時候雨漸漸停了。習慣了這城市這天空過於奢侈的淚水量,清晨我竟因為沒聽見雨聲而驚醒。無事可做只好拿起床頭櫃上的馬克杯以茶代酒,算是敬C,也敬我自己。我們都完成了曾經困難的任務,不該再愧對自己什麼。

    下星期就是農曆新年,我想或許是時候離開這個無關花開花落的繭了。回到這沒有溫度的世界或許會更加平靜。我這麼想。

    如果有下次,我對著虛空中的C說,我還想要去拜訪妳。和妳一起去歐洲。養一隻茶杯貓。吃美國的麥當勞。完成我們全部的夢想。下次我們全部都要做到。好不好?

    如果還有下次我們要完成所有夢想。那個熟悉而縹緲的聲音說。

    千真萬確,在昏暗的晨光裡,我看見C靠在唯一的單人沙發上,淡淡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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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咪空的基地 引用 删除 貓咪空   /   2012-08-16 08:44:03
真抱歉......小妹不才
謝謝你來看我文章!!
Speak Now 引用 删除 CGG   /   2012-08-08 13:33:03
看了那么多繁体字我眼睛好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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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更新时间: 2012-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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